侯府家风正,儿郎娶妻不纳妾,男人疼妻,宠妹,娇养女孩,女子过的顺风顺水,无忧无虑,以至于一朝遭难,竟是一个立起来的都没有。
被桑宁踹了的那个衙役骂,掀开衣服让同伴上药。
“娘的!这谁这么阴损,专往老子的腰上踢!嘶嘶——”
桑宁:就踢你腰子!省得天天用那双贼眼看人,还想扒她衣服!
桑宁这才有空看看大家。
霍家加上她,一共十口。
老夫人杨氏,大嫂李玉枝,三嫂,谢雨柔,小姑子霍静雅,霍大郎之子:七岁的霍锦棠,霍二郎之女:两个三岁的双胞胎小女娃。
还有个从小跟在老夫人身边长大的表小姐,云水仙。
再就是她的便宜丈夫,霍长安。
十九岁的少年,此刻已经被李玉枝挪到树干上靠着,怔怔的望着天空发呆。
他的眼睛细长,微微向上挑起,是很魅惑的丹凤眼,只是此刻蒙着一层灰。
在桑凝儿不多的记忆碎片中,最深刻的就是两人在御花园时拥抱的那一幕。
少年风姿,勾魂夺魄,眼神不笑也似笑,声音半醉慵懒,直抵人心。
桑宁确定原主是对他动了心的。
因为此刻回忆起来,她的心脏砰砰狠跳了两下。
少年的脸生的精致漂亮,如刀雕玉琢,有棱有角,唇薄鼻挺,标准的美男子骨相。
只是如今,左脸被毁的彻底,犹如上等瓷器摔上了一滩臭泥巴。
好阔惜呦!
这应该是被烙铁烫过。
看着就疼。
他的双腿呈现不自然的扭曲,应该是被打断了腰椎,下半身完全是废的,一身囚服,血迹斑斑。
手指甲也被拔了,十指乌黑。
真不知道,那天他是怎么爬到她身上,护着侯府尊严的。
大概是桑宁的目光停留的太久,少年微微转头,灰蒙蒙的眸子看过来。
桑宁的心一颤。
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,此刻却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苍茫。
荒野萋萋,空寂无垠。
曾经潇洒不羁的天之骄子,零落成泥。
桑宁怎么说也是德智体三好公民,心本良善,就算是个陌生人,也觉得心疼,何况这人也算护了她。
她友好一笑,嘴刚咧一半,少年已经厌恶的扭了头。
得了,万人嫌。
桑宁窝窝嘴,又看向别处。
“上路上路!天黑之前还要赶到下一个镇上!”
衙役收拾好,拿着鞭子走了过来。
老夫人杨氏赶紧护住两个吓得哆嗦的孙女,其他人或惊吓或麻木的站起。
李玉枝低低的喊了声:“四弟......”
霍长安腰部使不上力,李玉枝扶着他放平,然后将筏子上的绳子搭到背上。
这期间,他像个傀儡一般眼睛眨都没眨。
就在衙役耀武扬威挥着鞭子,像驱赶牲畜一般赶人时,云水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
接着就被衙役抽了一鞭子:“瞎叫唤什么!吓老子一跳!”
云水仙的衣服顿时破了一道口子,露出肩头嫩白的肌肤。
衙役的眼神露出一抹狂热的色彩。
云水仙是从小养在霍家的表姑娘,是老夫人妹妹的女儿,原本是等年龄一到就让她嫁给霍长安的,没想到被桑凝儿截了胡。
她不是霍家人,原本是可以摘出去的,可为了霍长安,硬是跟着一起被流放。
她是这里面长的最美,最白的,一路有霍静雅护着,倒是没有挨过一鞭。
今天,这是挨的第一鞭子。
“水仙!”老夫人连忙护住她。
“姨母,姨母,长安哥哥的腿......腿......呕......”云水仙惊恐的指着霍长安的腿,忍不住干呕起来。
腿怎么了?
霍长安转了转呆滞的眼珠,盯了云水仙的神色半晌,而后嘴角露出一丝自嘲,直接闭上了眼睛。
连口口声声非他不嫁的表妹,都嫌恶心了啊......
霍家女眷全都面色惨白,惊恐的看着霍长安的腿。
他的腿是受过刑的,有些地方开始腐烂,发出阵阵恶臭。
尽管每天大嫂和老夫人都会给清,但没有药,没有干净的水,没有大夫刮腐,情况还是一天天恶化。
而现在,因为霍长安没有知觉,又一动不动,腐肉里,竟然生出了蛆虫!
那一条条乳白色的虫子,扭动着肥胖的身体,让一众女眷吓得面无血色,毛骨悚然,又心疼,又感觉恶心的想吐。
也就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夫人,强忍着眼里的泪,拿着干瘪的水袋在碎布上倒了一点水,擦洗了一下,又拿一根木钗的尖端去挑。
“老四,忍着些,娘给你清。”
老夫人说完,心里就是一窒。
幺儿的腿已经没知觉了啊,还忍什么呢!
霍长安终于不再无动于衷,看着老夫人一夜间花白的头发,早已干涸的眼眶蓦然一痛。
“娘......”
别管了,别管了,让儿子就这么去了吧!
他多想这么说。
可是看着凄惶无依的一众女眷,却又不敢就此闭眼。
他如何放得下心走。
可是,他又有什么办法,他成废人了啊!
不能再护着她们,只会成为她们的拖累。
再一次闭上眼睛,却是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。
“住手!不能挑!”桑宁一把抓住老夫人干裂带血的手。
“桑凝儿!你又要干什么!他是你丈夫!你是想看着他活生生腌臜死吗!”霍静雅哭叫。
“我长安哥哥,最爱干净了......”云水仙抽泣。
“桑氏,放手。”老夫人声音依旧有力,不过外厉内虚。
毕竟年纪大了,她的身体,已是在强撑。
“那个......老夫人。”桑宁憋了半天,还是没喊出一声娘。
不过也没人在意她的称呼。
“您不能这样清,这不是蛆虫,这虫子虽然跟蛆虫很像,但顶端口器明显,而且是红色的,身体也比蛆虫要长。”
“这种东西,叫蚕蚀,一般是躲在树皮里,想必这些是四郎在树下休息时爬进身体的。”
“它的口器含有毒素,而且十分容易断,您这样挑出来,很容易断在肉里,毒素渗透血液,会逐渐让器官衰竭,等发现不对,就晚了!”
第3章
桑宁经常在野外跑,当然懂得很多生存技能和毒物预防。
蚕蚀这小胖仔,大旱之年容易出现。
虽不起眼,却真的会无声无息要了人性命。
桑宁不仅说,还拿着木钗把浮在表面的一只半厘米长的虫子挑起来给老夫人看。
老夫人眉头紧蹙,仔细端详一下蛆虫,然后眼神深沉的看向桑宁。
不知何时,霍长安也睁开了眼睛,看向沉着冷静,说话条分明的桑宁。
桑宁不知道他们对原身了解多少,但此刻也不愿意装模作样去做别人。
后面的路还长的很,装一时,还能装一路?
大嫂李玉枝惊讶过后,也看向那只蛆虫。
果然,头是红色的,而且仔细看,还带着黑色的触角,和尖刺一样的嘴巴。
真的是蚕蚀?
她不由看向老夫人。
老夫人早年跟侯爷上过战场,走过大半个东阳国,什么没见过?她应该会知道。
可老夫人确实不知道这种东西。
但不妨碍她有足够的判断能力。
是她糊涂了,这些真的不是蛆虫。
每天她都会把自己的水省下清洗儿子的身体,就算蝇虫产卵,也不会孵化那么快。
她又想起,以前跟着侯爷征战,带着队伍露宿野外,也曾有过受伤的士兵被蛆虫脏了伤口。
当时明明清干净了,但后来那几个士兵却死了。
难道......
“桑凝儿,你怎么会懂这些,谁不知道你曾被女学劝退,根本就是个没有才学的草包!”霍静雅满脸愤怒。
“娘,你别听她的,赶紧给四哥清,你忘了四哥刚出来时,她是怎么做的,她吓晕了,还喊着这不是四哥!”
“这一路,她也躲得远远的,根本不敢靠近,她就是不想让四哥这么活着,她就是想让成了废人的四哥死!”
桑宁允许霍静雅发泄心中悲苦,但不允许她说一些没脑子的话。
亲人嘴里的废人两个字,比旁人的辱骂更要戳心窝子,她不知道吗?
刚想怼回去,老夫人已经沉静开口:“桑氏,若中了这种毒素,会有什么症状?”
“初几天什么感觉都没有,但其实毒素已侵入经脉,最先是头晕,胡言乱语,然后昏迷,再不会醒来,如果解剖尸体,会发现中毒者的五脏已经全是黑的。”
对的。
对的。
就是这样。
老夫人神色复杂,有些恍然,又问:“那该用什么办法清出来呢?”
既然桑氏阻止了她,那她肯定就有正确的清办法。
“娘,你还真信了她,她懂什么呀!”霍静雅不敢置信。
“她至少敢过来挑虫子,你敢吗?”老夫人毫不客气的发问。
霍静雅顿时小脸一白。
还有其他人,全都缩了缩头。
不是她们不心疼霍长安,相反,如果有人害他,谁都能扑过去挡刀子,但是面对这样的虫子,这些曾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们只觉得毛骨悚然,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看一眼都觉得自己身体上有虫爬,根本不敢靠近。
大家愧疚的低头沉默。
老夫人摇摇头,深感无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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